灣仔

我前半生的快樂年代,是在福建一個小鎮裡自由地流鼻涕,後來到了新界區一間板間房,過了一段發夢也想像不了的日子,然後又在那裡混了好些日子,後來跟了小米到銅鑼灣待了一會兒,之後一下子,就到了半個地球以外的小鎮。我以為自己已完全忘掉那些前半生的寧靜,我脫胎換骨了,是一個city girl,我跟小米是這樣說的。沒想到,我在這個寧靜得讓人耳朵生痛的小鎮極速地適應下來。所以說,鄉下妹始終是鄉下妹。

我對灣仔的認知,是很久以前的一篇新聞,這是香港最多百萬富翁的地區,我當時常想,沒事也該來逛逛。不過在這裡,百萬不算是富翁,要在這裡置一個家,非要中幾次六合彩頭獎不可。我們住的地方,從地鐵站A3出口一直走,過了馬路,穿過熙來攘往的太原街。過一個很難過的馬路,因為車子多,也不為行人停,走多幾步到紅綠燈,又有點遠,所以每個人都在馬路的兩邊等,等一個合適的時機,然後利落地跨出一步,記著勇往直前,猶豫就要重新等過下一個時機。之後沿著蜿蜒的十分之斜的斜坡而上,就到了。這條路是灣仔自然徑還是什麼。我第一天到步的第一個問題,就是關於這條斜路,是的,非走不可。

灣仔十分可愛,她的商廈特別新,連街市也有冷氣。她的小巷也特別舊,人和車親密無間。這裡好地道又好國際,各式各樣的人都有,各門各類的故事都在發生。重要的是,一切也和諧,每人都似乎有自己的位置。我決定要好好的,看多點灣仔。

緣定三生

原來,我們和國家主席差不多同一時間到香港,怪不得一進入港島區,就塞車塞到暈了。司機嬸嬸的脾氣比司機叔叔們都要大,一路來都在埋怨,什麼都錯。我也很想下車,我平素也不暈車的,但假如司機一直在耳旁咦咦哦哦,又罵又唉,我的五臟六腑就開始糾纏,開始想作嘔,是真的。而且,女人認路,總是差一點。

在灣仔峽道的一家小小服務式住宅安頓下來,我們到了銅鑼灣曾經最愛的上海餐廳吃飯。那裡的花茶,小米好懷念。他說很多侍應都是熟悉的面孔,好像回了家一樣。從前,我們就住在這三分鐘腳程的伊利沙白大廈,對面海看到Panasonic那大樓就是了,平台可以看到煙花,我們住在B座。小米說,合上眼也懂得走到廿一樓去。

為什麼說是曾經最愛?因為今晚一吃,發現貴得驚人。食住俱得花萬金,難怪很多香江人,都神經兮兮的。

之後在街上逛,颱風打到來。小米到銀行取點錢。就在那裡,我碰到綺玲。前兩天,她說她想我,想得要命了。這叫做緣定三生,還是發緊夢呢?

Floriade 2012

人在花國,我卻未曾對那些很多人趨之若鶩花展動心。我覺得一街都是花,花自然地生長不好好的麼,為什麼要付錢去看她們被裝飾成一輪遊船或者一輛跑車?

抱著花展的期望去,一定會大失所望,這個十年一度的,是園藝展。我也沒有對園藝有很大興趣,所以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可以分享。只有一部分,那是介紹荷蘭本地疏果的展館,新鮮蔬果隨便試食。但讓我喜出望外的是,很多小學生在做展館幫手,他們也在玩,也在看,也講解,也學做果撻。

都說這裡的孩子最幸福。

另,教人瞪目結舌的是,三個女人一天可以說多少話。我平素也不是說話多的人,但一遇到同道中人,就大獲了。

如瘋

人和人的關係如風,是邏輯所不能到達的。身體髮膚毛孔細胞明明沐浴其中,心房也為之見寒作熱,忘卻一切,卻看不見,捉不到。至於留痕與否,則視乎風力大小。

又見我這等看下去大大份,平衡力卻欠奉的人,那麼一點小風,也給我吹個東歪西倒。沒有高見,還是那句,認真你就輸了。

Connected

窮過的人會明白,就是捨不得掉東西。一些舊鞋子,明知自己不會再穿,但就是捨不得丟掉。還好好的嘛,總覺得有一天,或者有那麼一天,當太陽高掛,有清風送爽,當我的心情如初夏,我會再次穿著它們,踏過青草和跳過泥窪。但那麼一天,卻遲遲未來,於是儲了的東西如山,鞋子只是其中之一。

但電話我還是一直用著,那年開始工作給自己買的那一台,索尼愛立信,K800I。很多朋友都著我換,智能電話好,方便,隨時都上網。他們說,找我麻煩,大家都在whatsapp中,找我要SMS或者開面書或是發電郵,總之麻煩,再這樣下去,我沒朋友了。甚至有人恐嚇說,不接觸多點新科技,易老。我也不是裝模作樣扮清高,只是電話沒壞,就沒有換的理由。有一回,我以為終於電池壞了,充不了電了,沒想到一會兒又沒事樣的。又一直到了現在,回香江的時候,相約朋友一聚,甫坐下一台台智能電話陳列枱面,花多眼亂。我沒有這個習慣,除非我在等電話,也因為我不好意思張揚我的K800I。

從前電話是重要的,它代表了我和我的圈子之間的聯繫,電話一天沒響起,就得檢查是否壞了,或者自己有病。不connected,那是關乎存在的問題,大了。我也是這樣的,曾經。後來人在異地,也沒想像自己會有朋友,所以電話也不重要。可以一直沒有充電,外出也不用帶,反正在這裡我從頭到尾都沒有connected到任何人事上,我只記著了小米和家裡的電話就夠。

說起這個connected的問題。有一陣時,我曾經以為,有天假如我要回流香江,我在這裡的朋友們一定會很失望,我一定會放不下他們,即使是鄰居。那陣時,我天天都幫電話充電。想多了,說到底要有來有往才叫connected。

有朋自遠方突然來

我們中一開學前已認識,就在迎新日被安排在同一組,之後一直沒有同班過。中五以後,我們往不同的學校升學。中七以後,聽人說,她去了荷蘭。有陣時,閒來無事,我在亞洲東南那一小點叫香江的地方,茫無頭緒地遙想那個在半個地球以外歐洲大陸聽說就來沉沒的荷蘭,那裡的人喝過子母奶,臉上都留個白色的唇印。

那時候我們沒有交換電郵,沒有面書,也沒有ICQ和MSN,只有那個也不會打去的家居電話,卻在冥冥之中連繫了。後來我知道自己快要去荷蘭,我跟人說,我在那裡已有個朋友了。我來到了才知道,她所在的荷蘭,不是歐洲大陸這個又冷又濕就來沉沒的國家,是荷屬加勒比海東北部的聖馬丁島(Saint Maarten/Saint Martin)。那裡不盛產子母奶健康之吻,卻是陽光海灘風光明媚,還說,多靚仔。

中六七那一別,竟是十年。這十年間我們也沒說過幾句話,只在不同途徑收到對方零星的一點消息,湊合湊合,彼此這十年來的生活景況也就完完整整了。有人說,好朋友即使不常見面,但對彼此卻從未質疑。前晚我己睡了,突然有個來歷不明的電話,三聲尖叫,她就來了。所以我們一見面,前戲也省了,就直入高潮,不亦樂乎。

我心裡感激,身邊的朋友都似乎是這個樣子的。一見又如故,並沒有因為時間或者地域而產生嫌隙。彷彿中間並沒有空白,我們一直都連繫著。我知道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際遇,朋友於我如水,淡淡的,卻可以滋養萬物。我們都知道,大家此際安好,也肯定,生活怎樣磨人也沒法磨去我們在彼此心中的位置。我想是信念,簡單,堅固如金石。